忆恩师王步高先生

近来痴迷《只要平凡》这首歌:“在心碎中认清遗憾,生命漫长也短暂。跳动心脏长出藤蔓,愿为险而战。” 如此清醒透彻的词,不多了。

 

在地铁上听着这句,透过不太干净的门玻璃瞧着自己的脸,突然想起我的大学老师王步高先生。他说过,在作东南大学的校歌时,他曾许诺——十年后再看,不改一字。“如今十年、二十年都过去了,我确实改不了。那是我的巅峰了。”台下一阵笑。

 

王步高先生从东南大学退休后,于2000年成为清华的客座教授,在我读书期间是三门诗词课程和《大学语文》的任课老师。我算不上老师的得意门生,天赋一般,学业也不够精进,学完《唐诗鉴赏》和《唐宋词鉴赏》两门课后对《诗词格律创作》望而生畏,不战而退,难说多有渊源。但王老师的学问和作风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毕业后,我也常常想起他。

 

王老师是江苏扬中人,讲课慢,伴有浓重的乡音。我听过北京、四川的同学抱怨听不清楚他的话,也有坚持不了而退课的。在我看来,扬中离南京也不很远,靠近说官话的旧都的地方,方言一般不重。同属吴语区,于我,王老师的话比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还更动听了几分。再者,江南多才子,作诗词的人纸上写的是方言,读的人也用方言,不更妥贴吗?如此种种,仅凭其声,我已觉得亲切。上学时我经常早早地去教室坐着,为了挑个好位置。王老师的课大多在晚上7点20分开始。我早到教室自习的几次,6点40分他就来了。他不紧不慢地打开嵌在讲台里的台式机,拷贝课件和诗词的朗诵音频。后来他说他早点出家门是为了防止路上堵车,或是中途忘记什么再回家取,耽误时间,但不至于迟到。那时他年近70,精神奕奕,中气十足。

 

王老师是我文学鉴赏的领路人。说是鉴赏倒显得高深了,无非是读懂和共情,但这两样是很多人没有、也不想追求的。他读诗时展现出的充沛的情感、紧蹙或舒展的眉头,解释语义时字斟句酌的精细,让我体会到文学即表达,文学即说话,纸上的字是与我素昧平生的某人穿越巨大时空隔阂对我说的话。有人对我说话,我该静心听听,从此世界便丰富了一分。我读到壮志未酬的苦楚、痴男怨女的情深时不再无动于衷,侧卧盯着隔岸的光影璀璨,会想到一句“点滴到天明”。看林夕词想到李煜,听黄伟文想到景致宏大但用典过密的辛弃疾。如果没有王老师,这种联想不会产生,我一个人不会热闹。期末有项作业要求对王老师的自编教材挑出三个错,方便重印时勘误。我记得自己挑了一百六十八个,犄角旮旯处的标点和错别字也算上了,出于热情和严谨,也是出于回报。后来有低几届的同学和我说见过我的名字,因为我的挑错和课程总结被老师挂在网络学堂里“示众”,没给人留活路,怨声载道。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说这门课的消息,伴随着得知自己在老师眼中有名有姓的欣喜。

 

在我毕业一年后,听闻王老师因为身体不好而停课回家休养了。又一年冬,在朋友圈里看到王老师病逝的消息。或许他身体早已有恙,在文革时落下了病根。或许他秉性太过孤高,以致心气郁结,像他诗里写的,“文人多傲骨”。消息来得很突然,但这已是我一个游子听得故人近况最寻常的方式。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梅贻琦校长曾说:“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而有大师之谓也。”曾受王老师的教导,是我的荣幸;留得王老师讲课,润物无声,是大学之幸。能在三尺见方的讲台中央立说著书、陈情激昂,让思想留诸后世,我想王老师应该也是满足的。

 

怀念,更多的是对生者的意义。因为对往事记得清楚,所以总带着影子生活,并提醒我在黑暗处前方也有灯光。在北京寒冷的冬夜,他比所有学生到得都早。仅仅这一件事,在数年后同为北纬40度的纽约,我无数次挣扎早起时都会想到,以后还会伴我走过更长的时光。“没有神的光环,你我生而平凡。” 带着平凡心境认真生活,是往事教会我的。

2020年4月4日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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