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这件小事

礼拜六,室友说她准备出门遛个弯。我说,好啊,那我和你一起吧。这是我搬到新家之后我们第一次一起散步。而第二次就发生在今天。室友向我委婉地发出微信邀请,说散了步心情都变舒畅了,可以经常聊个小天、压个马路。我也兴奋地应和,是呀,今天可以继续。

 

对散步这件事,我有很深的依恋,因为它承载着许多关于家的回忆和憧憬。小时候为了让我上好的小学,父母常年两地分居。爸爸每个周末会坐绿皮火车来看我们。在我印象中,每天吃完晚饭,我们都会出门散步,一散就是一两个小时。考上初中后,我住了校,妈妈搬回了老家,变成我和父母两地分离。寒暑假的每个傍晚,只要不下雨,我们都会出门散步。有时天飘小雨也撑伞出去,有时看雨停了,即使是十点也出门。一左一右牵着他们的手走在江堤上,一边觉得自己是天地间最幸运的人,一边感到活着的真实。现在二十多岁了,一年回不了一次家。但在家时还是每晚散步,还是牵爸妈的手,还是有相同的感觉。坐在窗前望着隔岸曼哈顿的灯火和月色下泛着微波的哈德逊河,想到家乡,我想到的是小时候日日走过的小区公园的荷塘和老家的江堤。

 

12岁以前,我的中学都像是一个传说。明明知道它离家不算太远,但因为位于西郊山脚,当时还很荒芜,从没有一探究竟的想法。在考中学的前一天,我们一家人例行散步。可能是为了缓解我的紧张情绪,我们没有走平时的路线。一个多小时之后,爸爸指着远处的几盏白色路灯告诉我,那就是传说。我想,终于躲不过了。我们对门卫叔叔说是来考试的,想踩个点,他好说话地放行了。学校可真大呀,进了门的我心想。它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在夜色下宛若一座宫殿,站在入口、最低处的我,望着千米外悬于高处的庞大的半扇形建筑,像一个懵懂但虔诚的朝圣者。教学楼、图书馆和操场有着层次分明的布局,但那时候还小,看待陌生环境只觉得神秘,还有一种距离。那是我第一次看到400米一圈跑道的崭新的大操场,空气里似乎还有淡淡的塑胶味道。入口上方的两盏灯开着,对面是漆黑的。“我想跑一圈。”我说。“那你去吧。”这可能是我跑得最自由、最匀速的一次,没有起跑的加速度,没有冲刺,没有计时,没有满分和及格线。我认真感受着早春微凉的晚风,听着自己咣咣的脚步声。思绪渐渐有点飘忽,或许是夜深之后产生的困意作祟,我第一次仿佛从外部的视角看到了我自己,一个年少的哒哒哒奔跑着的人,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多年后我依旧能回忆起当时的感受,想来这就是我获得勇气、打破距离的方式。在后来的一些彷徨不安的时刻,也是脚在带着我走。一些重要的决定和倾诉,理解和支持,都发生在散步的路上。

 

我爱走路,胜于坐公交车,胜于火车,更胜于飞机。在北京时,节假日最喜欢的活动就是逛公园。去北海看歌里的白塔,登景山俯瞰紫禁城,去香山看红叶和锦鲤,去玉渊潭看早春的樱花,去颐和园看横卧昆明湖上的玉带桥——这些景色构成了北京留给我的最鲜明、最温柔的记忆。相似地,在我离开纽约的那一天,或许没有多少积蓄,或许前途未卜、往事模糊,但我会感念家门前的哈德逊河水涨歇的韵律和轻轨开过楼前叮叮铃铃的杂音。我的成长和思虑寄托在那里。

 

歌里唱的“眼前的流行时尚,脚下的迷途风光,身边的快慢慌张,”都是生活的肌理。飞跃大洋之后更懂得,生活藏于走走停停之间。而散步这件小事,仍是最能温暖我的方式。

 

起笔于2020年6月7日

落笔于2020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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