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面纱》:接纳铅华褪去后的真

 

 

 

 

 

 

 

 

 

 

 

 

 

 

 

 

 

 

 

 

 

“面纱”的隐喻

 

1925年的中国,田间小路上一架板车颠簸前行,青山环绕,雾气氤氲,这是电影《面纱》的第一个镜头。而这不是一个“清江一曲抱村流”的桃源。恰恰相反,这个村的水源感染了细菌,霍乱肆虐,路有野殍,是座人间炼狱。第一层“面纱”,是覆于村民贫苦生活上的水墨。动荡的时局与村民的无知和麻木加剧了瘟疫的扩散,以至于悲凉的结局。

 

一男一女背对着站在绿油油的地头,望向远山,这是第一个镜头的延伸。第二层“面纱”,是掩盖他们痛苦婚姻事实的沉默。轻率结婚的两人不再相爱,甚至互相厌恶。Walter不愿意放过偷情的妻子,Kitty也不愿做被离婚的一方,于是作为细菌学家的丈夫志愿去湄潭府控制瘟疫,强迫妻子踏上了一条凶险的路。

 

第三层“面纱”,是因虚荣产生的矫饰和蒙蔽真心的猪油。令Kitty倾心的外交官Charlie英俊能言,生有多副面孔,一边对女人许以爱情,另一边死守着自己成功人士的形象和地位。Kitty受丈夫威胁后慌乱不安,来找情人,Charlie却能面不改色地与她穿过餐厅,自然地和人寒暄,直至走到隔间,关上门,拉上窗帘,才说出第一句关切的话。这是迷惑了Kitty的“面纱”。她也有一层“面纱”,就是她的美貌。这美貌让Walter一见钟情,二见求婚,在缺乏了解的情况下与Kitty走进婚姻,盲目相信陪伴会产生爱情。

 

这个故事里,人性之外都有一层“面纱”。修道院的圣女照顾孤儿的初衷也并不单纯——她们花钱从村民手里买来孩子,方便传教。相比之下,Walter是那个最真实的人。他醉心研究,毫无情趣,不掩饰自己的无聊,懒得回应不关心的话题。也是这样的真实,让Kitty感到寂寞和倦怠,才被谈吐风趣的Charlie所吸引,在听到《苏三起解》时虽不明所以,却热泪盈眶。

 

从前不懂爱情

 

人们常以为当那个人出现时,自己也已做好了准备迎接,其实不然——很多时候我们期待着,却不清楚自己期待什么。《面纱》花了极大篇幅在讲Kitty对感情的理解的变化,片尾也落脚在她与Charlie在英国街头重逢的情景。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被母亲暗示催婚时,她骄傲地回应:“The very idea that a woman should marry any Tom, Dick, or Harry regardless of her own feelings is simply prehistoric.” 我以为她明白自己要嫁什么样的男人,直到看到她出于任性、无奈或是赌气嫁给条件般配的Walter,远走上海。她聪明却不精明,未经世事,犯了很多年轻女孩会犯的错误:偏听,轻信,没能承担起自己的选择。而她总要承担——那是伴随愿望落空而来的彻骨的痛苦。结婚请求被Charlie拒绝后,Kitty怀着沉重的心情上了路,由面黄肌瘦的挑工轻一脚浅一脚地将她抬向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Kitty整日无所事事,囿于昏暗的木阁楼上,被凄苦的中国农村生活逼疯,终于鼓起勇气给Charlie写信寻求解救,却在递信时得知她不过是情人眠花宿柳的众多对象中的一个,他的妻子也知情,并诋毁那些看上Charlie的是下等女人。Kitty绝望地撕碎了信。从那刻开始,她只能自救。Kitty和我们一样,没有神仙庇佑,所以需要走这么一遭。而她又是幸运的,在与浪漫毫不沾边的场景里,她看到了爱情的真谛:“It was silly of us to look for qualities in each other that we never had.” 她渴望爱情,却一时冲动,嫁给了她不爱的人;她嫁了人,又错爱上了别人。直到她受困于充斥着病毒和坟堆的偏远山村,看到Walter为了救人日以继夜地工作,她才发现这个无聊男人身上的品质和光芒。一天晚上,他们进行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聊天。Kitty喃喃自语说着修道院的见闻,Walter第一次抬起头来给予了回应。他们讨论、争执,终于有了思想的交会。这是Kitty一直向往的沟通,可惜Walter从前不懂。当他被缓缓走向舞会大厅的她吸引时,当他许诺会尽一切可能让她快乐时,他以为有一颗真心就是做好了准备,却不愿意在聊天时接话茬,谈论令对方感兴趣的话题。

 

故事的结尾,Kitty和五岁的儿子与Charlie在街头相遇。儿子问这是谁,她说这个人不重要。当Charlie试图恢复联系,Kitty优雅地决绝地说了再见。这样的告别,是痛定思痛后选择的体面。

 

人们或多或少在感情中经历过欺瞒,体会过悲伤,真实地爱过、恨过、自省过,而后学会放手、原谅,重整旗鼓、再次出发。我们渐渐发现,如果怀着虔诚,感情将会是螺旋上升式的体验,不是一马平川,也不是一成不变,或许偶尔低迷,但它在向前。Kitty和Walter的梦碎得很早,是惨痛的现实让他们不得不直面繁华散尽后的生活本身,将眼光落于眼前这个平凡又独特、一开始不知怎么爱上、后来又不知怎么不爱了的人。在这个完整的爱情故事的尽头,他们饱含着爱与不舍。对极致的纯粹的爱,我们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如果Walter能活着,故事还将延续,他们应该也会日复一日学着如何去爱吧,因为爱情本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抵达。

 

听从内心的感召

 

电影通过Walter的选择传达出对生命价值的理解:人生的路是自己探索的,也是早有基调的;善举的动机可以有千百种,未必都单纯,但当我们已经出发,如何做就成了最重要的事。

 

Walter是一名英国驻上海实验室的细菌学家。他不是临床医生,不是救治瘟疫最合适的人。作为唯一的志愿者,他更加显得势单力薄。但他没有在自我怀疑或是惶恐不安中浪费时间,而是着眼于解决问题。他找到霍乱源头,封了水井,将上游的河水通过水车和竹筒引向村里,搬来救兵改迁坟场。他为村民做的远超于他的本职,那是踏上这片土地后他受到的强烈感召。他的所学使他有用武之地,但真正让他发挥价值的是他木讷外表下的纯良和热情。我们在选择时常常畏首畏尾,举棋不定,其实哪条路往往都不错,产生偏差、影响结果的是我们的态度。我们身后的积淀的延伸,就是指引前进脚步的方向。

 

我们似乎忘了,Walter出走湄潭府的真正原因是失败的婚姻导致的对妻子的报复心和对生活的逃避。比起人声嘈杂的上海,这个村子成全了他消极的心态,令他能够对研究以外的事物充耳不闻,并用死亡的恐惧对他不忠的妻子施以最大的惩罚。但当报复与逃避不再是他的目的,他为何而来显得不再重要,亦不会抹灭我们对他的敬意。世上恐怕没有纤尘不染的动机。只有正视并接纳人性的复杂,才能透彻、轻松地启程。

 

 

 

 

 

 

 

 

 

电影里点睛的意向,是花店的玫瑰。故事的开头,Kitty说自己不喜欢花,又马上改口说,也还是喜欢的,但觉得没必要耗费精力去照顾那些终将死去的东西。这是她妈妈教给她的,所以家里从不买花。故事的最末,Kitty带着儿子走进花店,望着手里的玫瑰,犹豫了。她自语,花不到一周就会枯萎,不值得。但儿子说觉得花很美,最终她买了。

 

生命中的美好是脆弱的,短暂的,终将走向消亡,一如生命本身。但我们无法否认我们热爱她,眷恋她。就像清晨枝头的鸟鸣,盛夏漫天的繁星,我不知道第二天我是否仍有幸拥有,但一刹的绚烂已经足够令人感动,驱使我为之奔走。被风吹散的玫瑰香气,连同生命中过往的事物,或许真的消失了,或许有少许留存在记忆里,但最重要的,是她改变了我们对生命的体验,勾勒出生活曲折而又曼妙的轮廓。

2020年4月14日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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