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无偶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世上很少有偶然的事。

 

家门口清凌凌的河水淌过,一棵棵樟树少说也有十几年的寿命,在沿岸立得高大笔直,似乎本该如此。直到一个阴天,水面静了,在房间里也能隐隐闻到一股味道。还有散步时路过的汽车4S店门口永远没有办法成活的那排树苗。

 

去北京后习惯了沙尘和从层层积云的缝隙里看天光。有个礼拜,天变得出奇的蓝,任谁也无法不去注意,因为眼前的色彩忽然变得浓郁了许多。“我爱无边的大海,我爱飞翔的白鸽。”朗诵这一句的时候,我比谁都情绪激昂。但那时我还未曾见过海,也只在儿童乐园里见过簇簇拥拥被投喂的家鸽。

 

令偶然消失的,是规则。综艺节目里的每一帧镜头都透着资本利益的得失计算。热播电视剧简介里的出场顺序和措辞是几方反复协商和斟酌的结果。即使二十年前人们的竞争意识不像今天这般强烈,舞台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也已预留给了有准备的人。

 

好的、坏的,我愿意相信大多数规则是好的。武侠小说里盖世英雄受尽命运眷顾,练上乘武功如同探囊取物。可段誉勤勤恳恳地给神仙姐姐磕了一千个头,才发现藏在蒲团里的《北冥神功》。张无忌自幼钻研医书,为白猿开刀治病时才取得救他性命的《九阳真经》。大学时一位老师说过,文学作品里没有偶然。看似偶然,却也是刻意的偶然。是啊,作文如布景画图:天空中有没有云彩,该往哪里飘,牧羊人看管着几只羊,那个山坡有没有青草,是由布景的人说了算的。即使留白,也是因为不想着色。

 

真实的故事我听得少,只知道自己的生活里不太有漫不经心,都是苦心孤诣。“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或许她像教科书里所说,想起了年少时快乐的场景,唏嘘身世浮沉,又或许她在悔恨,当初不曾为反抗命运之手作一点挣扎。

 

而渐渐地也开始明白,不爱看海就不必说爱。当后撤不被允许的时候,总还有留在原地的空间。那排乌金色的一人高的柴,别被拔起,别在坑里种新的树苗就好了。

 

在盯着窗玻璃上一滴滴雨水下行的痕迹的时候,想要得到什么却自知无望的时候,开始为书本里一个配角的际遇而郁郁伤怀的时候,世上便很少有偶然了。

2020年8月30日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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